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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浮城的角落唱一首歌:論一萬種形態的香港歌曲

本頁圖片/檔案 - ngaiman3

 

文:大波文青

 

説著先入屋後拆屋,自互聯網時代來臨,屋的界線變得模糊,音樂不必再仗靠廣播式的大眾媒體入屋,獨立音樂也可以從下而上地逆襲,與流行曲爭一席位。主流音樂和獨立音樂一直是兩條互相糾纏互相影響的兩種生態,風在吹,雲在走,價值在驚奇翻轉,且看還有多少有趣的思想匿藏在音樂之下。

 

迷你噪音

 

回歸前,高呼民主自由好像還是一樣上得了大台討論的意識形態,像是八九年的民主歌聲獻中華等,説是討論廣東歌,有留意到其實香港的歌手都並不是特别有意識去做哪一種語言的歌,一張專輯中兩文三語無縫銜接的情況並不罕見,但歌詞內容卻不分語言地透著這座城市的態度,所以我更想稱之為香港歌曲。

 

尤其想聚焦回歸前歌曲自喻與中國的關係,與港人對回歸的取態相近,一半人由始至終都視中國為自己的一部分,非常牽掛並想投靠,亦不抗拒用普通話作歌,視中國人為血親。另一半人對回歸感到不安,在同林鳥各自飛的九十年代,有人開始懷念起香港:

 

「山長水遠/未入其懷抱/檀島灘岸/點點磷光/

豈能及漁燈在彼邦/俯首低問/何時何方何模樣/

回音輕傳/此時此處此模樣/何須多見復多求/

且唱一曲歸途上」

 

我會形容這種不捨為臨行前的一顧,雖是不捨,但亦未動容到會留下來,這時的香港人還是那個逃難的民族,明知打不過,不如早早逃吧。

 

返工

 

不過對於被資本主義勞役的覺醒則是在九十年代已經有了起端,或者在那時仍是精英階層/受高等教育才能理解的概念,像是黑鳥樂隊的《工作機器》,抽象地説出:「呢隻怪獸係好大好大一隻怪獸,跨國公司石油企業⋯⋯工作嘅機器,我哋都係呢隻怪獸」借喻資本主義,公權力是一隻怪物,要有相當理論了解才能明白的藝術。與慣有的獅子山精神,「鬼叫你窮 頂硬上」,為生活拼命忍的生存態度已有些不同,亦或許是那個努力就買到樓的年代已經過去,新一代追求的生活亦已不同,到千禧年代,最標誌性的當然是 My little airport 的《邊一個發明了返工》:

 

「為了薪金一萬元/令每天都沒了沒完/一萬元一萬元一萬元/靈魂賣給了大財團」

 

音樂與社會風氣不知是誰先影響對方,或許是無窮無盡的加班,剝削薪金低使人們都發自內心的「好撚唔想返工」,剛好有一隊樂隊敢將這不合符社會核心價值,頹廢的思想嗌出口,然後成為一把聲音,將人成為社會機器的路上拉回來一點點。到後來的《公司裁員三百人》,「員工都驚怕夢想不能兌現/他們都想逃脫企業的魔掌」表達了人們想脱離上班生活的心態。

 

這首歌在十年前算是前衛,而在十年後的今天,「廢」在年輕人間已是普世價值觀,比起一份朝九晚五安穩的工作,更想冒險闖蕩實現夢想,重視社會的多元。

 

正如 Luna Is A Bep的 歌曲《唔鍾意錢》所唱:

 

「個個都返工唔通個個都想返工咩/全香港人嘅心願都係/買樓又買車

唔鍾意錢/喂咪住咪住/唔好誤會我意思/講完唔鍾意/都會爬起身返工搵錢

我只係覺得/錢唔係人生唯一意義/趁二十二歲繼續堅持/我廉價嘅鬥志」

 

社運歌

 

這個詞絕對是一個標籤,但只是用於方便歸類説明,裏面有對高官指名道姓的咒罵《donald tsang please die》與《收成期》,對荒唐時事的嘲諷《網絡安全隱患》,文宣式呼叫人上街《宅女上街吧》,或單純的紀錄社運《Movement》與《吳小姐》。回歸後言論自由不斷收窄,八九年高聲疾呼民主自由的歌手大多已自我禁聲,普世價值反變禁言,這種聲音又落在地下音樂。上面列舉的歌曲大多出自獨立音樂人之手,與枱面上充訴的怨婦情歌和正能量,地下音樂顯得好自由,百花齊放。

 

社運歌亦非全是紀錄大畫面大事件,不分原由的反中反共,而是將宏觀的政治拉近至我們身邊的民生百樣,印象最深是筆者在中學時聽過林阿P的《加多利大廈滲水事件》,講述一宗鮮為人知的新聞;住在加多利大廈的鄔女士,由零六年開始過滲水的日子,滲水由上層單位所致,而樓上正是屋宇署前署長蔡宇略的住所地址。滲水問題被蔡宇略拖了四年,最後蔡被判罪成,罰款1,750元。其後蔡不服上訴,翌年3月獲高等法院判上訴得直。

 

一宗民與官鬥的荒唐小事被如此輕描淡寫唱出來,使我很震驚,也算是我的政治啟蒙。讓我知道在香港地做官的人就是如此厚顏,本著一副「你吹我唔漲」的臉孔身居要職,而我們又真的「耐佢唔何」。

 

「滲水可以滲足四年/係你本事/政府淨係識依足指示辦事/

但依足指示辦四年都沒有成事/這個社會就是要逼人起義」

 

今天寫下的歌,一起經歷過的人覺得是紀錄,對很久之後的人而言是啟蒙。「全世界都有暴動的青年/但香港幾時先出現」,九年後我在《牛頭角青年》看見一則新的留言,「依家再冇旁觀的青年啦。2019,夏天」

 

港女

 

「女權閪」喺邊?誰想過物化女性的終結?會不會正是物化男性?

 

「好少仔仔操到好似你咁結實/怕羞樣又踏實/好似一份禮物/

呢一刻我好想你做我嘅玩物/Party till the 末日/做最美豔嘅廢物」

 

咁痴線嘅歌詞正出自女子説唱組合 GTB 手筆,露骨的措詞宛如對靚仔的性騷擾,更是含蓄的華人女子中少見。GTB 最掛在嘴邊的“ Strong and Independent”正是其樹立的港女形象,穿金戴銀把拜金蕩婦的標籤造成皇冠戴在頭上,對自己説一句「點解我咁靚」。港男講女的思辯都已討論了有一個十年,既然不肯收回「條女對波好正好想揸」,咁不如見到仔仔時加多句「條仔啲腹肌好正好想奶」當打和吧,世界並非如此硬梆梆,性慾亦非十惡不赦,這個社會就是如此消費來消費去,我不 #METOO 你,你也別再話我係「雞」。

 

香港香港

 

浮城著地,數代人以後,開始有人稱這裡為家,不再是異郷人夾在中間的為難。香港人自然地生出一種感覺,不屬於大片的中原土地,亦非洋人,我哋就係我哋,香港就係香港,只係香港。移民潮走了一批,回流又一批。香港人最愛旅行,但出走的前題大概是明知這個家會風雨不改的在原地等我們。或許這些年發生過的很多事,會覺得「香港無我嘅事」,但在一次次的離開中,學懂回來,守住這個風雨交加的小漁港。

 

阿P在《露體狂小丁》寫下如是詞句:「這一場革命最終無人取勝/但請你請你/留低一起作見證」

 

心安之處是吾家,是難以切斷的情感聯繫,像情竇初開那份不講理的喜歡,就係好撚鐘意香港。